★夜,闻起来很香★

秋天的夜晚,躲在墙角盛开的白色小花……让夜,闻起来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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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8月20日星期四

IKERU, TRAIN

乘坐無人的列車,

光與影如電影膠片般從眼前閃過,

感受明與暗的交替,

有如電影般掃過前事,

死亡的預感突然降臨,

地毯上是天使的翅膀燃盡后的灰跡。

2008年12月13日星期六

小孩子要多看童話故事,才象我一樣想象力豐富

 

其實一直覺得迪斯尼式的動畫片不怎么地,
有人說沒有迪斯尼現在的小孩都不知道童話故事,
我呸...有了迪斯尼,小孩都不動腦子了
 
轉到正題,
一千零一夜中的阿拉丁聽了老婆的話去象燈神索要神鷹蛋,
一向聽話的燈神勃然大怒:
“你個不知好歹的小子,居然敢覬覦我家主人的蛋!”
(具體記不得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這說明了什么?
說明在阿拉丁上頭,其實燈神還有個更厲害的主人,其實燈神是聽那個主人的話才來供阿拉丁驅使的~
為什么會有一筆以“阿拉丁”為名的寶藏,而且一定指明是一個叫“阿拉丁”的小孩才能開啟?
燈神的真正主人是誰?
答案我提供一個:

“外星人...?”(相信雷倒一大片fans)

 
可能阿拉丁是外星人在地球上的小孩,又或者是外星人的試驗品
神鹰可能是飞行器之类的东东(但是现在代表了外星人的形象)
既要让阿拉丁衣食无忧,又不能直接接他去飞船上看外星高科技...
只好忽悠他说有个宝藏,让他自己去取,
还弄个魔法师制造九九八十一难,
好告诉他没有付出不知道珍惜...
 
至于神灯么?
全息投影仪?要么之类的通讯工具吧~
有什么要求愿总得许的,至于答应不答应...
天知道~

这下知道那些什么破解百慕大百年之谜,什么稻田怪圈,甚至还有卫斯理怎么来了的吧?

扯~

2008年10月31日星期五

你到底有多愛我?

今天要出去玩,中午急急切切和媽媽侃完網購的事宜就去炒飯

很成功,卻在吃的時候發覺忘記放鹽了

Roommate建議我回個鍋
我卻突然想起有個童話
皇帝問他的3個女兒到底有多愛他

老大老二都用了世界上最華麗的語言來形容
小女兒卻說我愛您象人吃飯離不開鹽一樣
當然高高在上的老國王不能理解小女兒樸實而平凡的形容
找個機會把小女兒從繼承人名單中cancel掉

果然沒有吃過苦的人是不能理解鹽對平民百姓的生活是多么重要的了

國王把國家分給了“愛”他的女兒
兩個女兒卻把他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后窮困潦倒。

再說小女兒,童話故事總要有個童話結尾
雖然小女兒被父親趕走,不過好人終有好報
碰到個帥哥王子,不計較她有沒有嫁妝就娶了她做王后。
后來老國王日子難過的時候碰到小女兒
小女兒接了他回去奉養,一切收拾停當
卻給他端了一碗沒有放鹽的湯
這時候老國王才流下悔恨的淚來...

是給孩子看的,但是
人長大后也是要經常回憶回憶的吧?
記得就算被父母拋棄也要找個好王子來愛護自己
雖然現在都是獨生子女,ms沒有機會的說...

最不濟也得有錢傍身
不能讓自己顛沛流離才有機會給別人一碗無鹽的湯吧~

標題黨,呵呵~

2008年1月14日星期一

先生,別插隊(恐怖短篇)

在許多古老的傳說中,人和鬼,有一個界限,很難突破——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突破。在某種情形下,若是突破了,人和鬼的關系就會起變化,人會變成鬼,鬼會變成人。
這個界限,是陰間和陽間的界限,也是生和死的界限,自然也是人和鬼的界限。
不是很容易明白,是不是?
當然是,要是明白了,也就可以突破了!

大城市生活中,排隊是不可缺的一部分,幾乎什麽都要排隊,搭車子要排隊,進電椅要排隊,看電影要排隊,午餐買飯盒要排隊,到銀行取錢要排隊,搭車子要排隊,甚至存錢進銀行,也要排隊,買車票買房子,也都要排隊。
有人排隊的這種行爲,自然也有了插隊這種行爲。插隊,就是不守秩序,不按照先來後到次序,企圖來得遲,而排在前面的一種行爲。
插隊這種行爲,有修養有知識有人格的人,絕不會做,插隊的通常是什麽人呢?看看以下寫到的那個人的造型,就可以知道,大抵類似。
這個插隊者的身型高大,壯碩、二十來歲,一條半舊的牛仔褲,上身是無袖的T恤,腰際圍著一條袋子,一雙鞋子髒得使人聯想起被野狗啃咬過的死屍——散亂的鞋帶,就象拖在體外的腸子。
這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所以,雙臂上的剌青,看來也格外惹眼。剌青剌得很細,左臂上,有一條張牙舞爪的龍,右臂上,是一頭正張口咆哮的虎。

這個人是在長長的排著的隊後面走過來的,——如果有意排隊的話,這個人應該早就停步了,可是這個人卻一直來到最前面,站了一會,拈出一支香煙,取出打火機,略低頭,趁著點煙的那一刻,身子突然側了一側,就擠進了第三個和第四個之間。
排在第三個的是一個老婦人,覺出背後有了一點異動,轉頭看了一下,看到身後忽然多了一個又高又壯的大漢,連忙轉回頭去,當作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插隊者插進了她的後面,對她來說,沒有損失,她自然不會表示什麽,而且,插隊者那種凶神惡煞的樣子,難道是好招惹的?自然以不出聲爲宜。

排在第四的是一個很瘦的中年人,當插隊者橫著身子插進來的時候,粗大的手臂,有意無意,在中年人的身上碰了一下,那力量已經令得中年人不由自主,退出了半步,插隊者壯碩的身體,也自然而然,進入隊伍之中。
中年人略揚一揚手,喉際發出了“咯”地一聲響,想說什麽時,插隊者轉過頭來,瞪了中年人一眼,中年人就算想說什麽,也都變成了一下模糊的聲響,反倒身子向後又縮了一縮,不敢離得插隊者太近。
他排在第五,在那個中年人之後,在他的身後還有許多人,都看到了插隊者的行動,發出了不滿的聲音。可是完全沒有具體的抗議,他忍不住了,一來,由于已排隊排了很久,已很不耐煩,再有人公然不守秩序來插隊,自然應該抗議。二來,他年輕,覺得人人都有公民意識,遵守秩序,有違反的,一定要糾正。

于是,他挺了挺胸,伸出手去,越過他前面的那個中年人,手指在插隊者的肩上,輕輕點了一下,用十分嘹亮的聲音說:“先生,別插隊”他的話一出口,在他的身後,就傳來了一陣附和聲,都在說插隊者的不是,插隊者大約在三秒鍾之後,才轉過頭來,又花了兩秒鍾,把口角的香煙,取了下來,彈著煙灰。在這五秒鍾的時間中,他身後的所有人聲,都靜了下來,在他前面的那個中年人,把雙手放在背後,向他急速地作了幾個手勢,意思十分容易明白:叫他別多事,不要再說什麽了。

插隊者顯然十分習慣這種場面,也十分明白自己在弱肉強食這種森林規律中所占的優勢,所以他一面彈著煙灰,一面用一只特別的手勢,提著香煙,這種手勢,使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只要他手指略動,那支煙就會被他的指力彈出來。

一支點著了的香煙,對人體造成的傷害,可大可小,面對的人,可以知道。
所以,在通常的情形下,插隊者不必說什麽,就可以令得場面受到控制,變得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是,他卻並沒有被嚇倒,仍然直視著插隊者,插隊者的聲音嚴厲:“你說什麽?”

他向隊伍的後面指了一指,提高了聲音:“先生,別插隊,請排隊!”
整條隊伍的人,都沒有聲音發出來,剛才曾經附和過,要求插隊者排隊的人,嘴抿得比剛才沒有出過聲的人更緊。插隊者伸手向前(捏著香煙的那只手),伸到他的面前,使他不得不向後仰了仰頭,插隊者發出一下冷笑聲:“你眼睛瞎了,看不見我正在排隊嗎?”
這時,隊伍略動了一下,在前面的一扇門打開,進去了兩個人,插隊者也跨前一步,變成排第二了。
他仍然堅持:“先生,別插隊!”
這一次,插隊者使出了一定靈驗的辦法,霍然轉過身,伸手一撥,就把那個瘦弱的中年人,撥得跌出了隊伍,中年人有點氣急敗壞地叫:“別多事了!”

插隊者和他面對面站著,他仍然堅持,雖然很心怯:“先生,別插隊!”
插隊者獰笑一下:“誰插隊了?你?好,你去排隊,從最後排起!”插隊者說著,陡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肩頭,把他直提了起來,提出了隊伍之外。在那時候,被推出去的中年人,連忙又站了進來。插隊者提著他走出了幾步,再用力一推,把他推在地上,然後,又昂然回到那中年人之前,中年人連忙縮身子讓位給插隊者。
他掙紮站了進來,看到插隊者前面的老婦人,正在進那扇門,回頭向他看了一眼,老得滿是皺紋的臉上,木然毫無表情。

插隊者昂著頭,沒有人再出聲,下一個就輪到了,也木然毫無表情。他一個一個看去,那瘦弱的中年人,也木然沒有表情,其余的所有人,都一樣,連看都不向他看一下,他一頓足,憤然掉頭而去,不再排隊了。
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事後,他怎麽也想不起自己何以會排在那個隊伍中的,他甚至不知道排在那個隊伍中的目的是什麽!
他是一個普通文員,早上起得遲了一點,想起上司的面色難看,過馬路的時候急了一些,好象有什麽事發生,可是卻又記不起來了,對了,好象有許多人叫了一聲,可是爲什麽叫呢?他也不明白。

然後,他就不明不白地排隊,等了很久,直到被插隊者抓了出來,他頓足離去。
然後,他又聽到許多人的嘈雜聲,他看到自己倒在馬路中心,一輛電車就在他面前,許多人圍著他,當他一聳身跳起來的時候,在他身邊的人,神情都訝異莫名,一個穿著電車司機制服的人大聲問:“你沒事?”
他反倒有點莫名其妙:“事?我會有什麽事?”
他在人叢中擠出來,雖然快馬加鞭,可還是遲到了,上司的臉色自然不好看,幸而他的一個同事趕來解釋:“他被電車撞倒了,我剛好看見,以爲他一定死了,他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那麽久,可忽然又醒過來了,什麽事都沒有,真大難不死。”

他多少明白自己排的那個是什麽隊,不過不能肯定是不是要多謝那個插隊者。

2007年12月28日星期五

少女小漁(拾壹)完

少女小漁
嚴歌苓
(拾壹)

老頭現在躺回了自己的床。一些連著橡皮管和瓶子的支架豎在他周圍。護士六小時會來觀察一次,遞些茶飯,換換藥水。

「你是他什麽人?」護士問。對老頭這樣的窮病號,她像個仁慈的貴婦人。

老頭和她都賴著不說話。電話鈴響了,她被饒了一樣拔腿就跑。

「你東西全收拾好了吧?」江偉在一個很吵鬧的地方給她打電話。

聽她答還沒有,他話又躁起來:「給你兩鐘頭,理好行李,到門口等我!我可不想見他!……」你似乎也不想見我,小漁想。從那天她攙扶老頭回來,他沒再見她。她等過他幾回,總等不著他。電話裏問他是不是很忙,他會答非所問地說:我他媽的受夠了!好像他是這一年唯一的犧牲。好像這種勾當單單苦了他。好像所有的割讓都是他做的。「別忘了,」江偉在那片吵鬧中強調:「去問他討回三天房錢,你提前三天搬走的!」

「他病得很重,可能很危險……」

「那跟房錢有什麽相幹?」

她又說,他隨時有死的可能:他說,跟你有什麽相幹?對呀對呀,跟我有什麽相幹。這樣想著,她回到自己臥室,東抓西抓地收拾了幾件衣服,突然擱下它們,走到老頭屋。

護士已走了。老頭像已入睡。她剛想離開,他卻睜了眼。完了,這回非告別不可了。她心裏沒一個詞兒。

「我以為你已經走了!」老頭先開了口。她搖搖頭。搖頭是什麽意思?是不走嗎?她根本沒說她要留下,江偉卻問:你想再留多久?

陪他守他養他老送他終?……

老頭從哪裏摸出張紙片,是張火車月票。他示意小漁收下它。當她接過它時,他臉上出現一種認錯後的輕松。

「護士問我你是誰,我說你是房客。是個非常好的好孩子。」老頭說。

小漁又搖頭。她真的不知自己是不是好。江偉剛才在電話裏咬牙切齒,說她居然能和一個老無賴處那麽好,可見是真正的「好」女人了。他還對她說,兩小時後,他開車到門口,假如門口沒她人,他調車頭就走。然後他再不來煩她;她願意陪老頭多久就多久,他再一次說他受夠了。

老頭目送她走到門口。她欲回身說再見,見老頭的拖鞋一只底朝天。她去擺正它時,忽然意識到老頭或許再用不著穿鞋;她這分周到對老頭只是個刺痛的提醒。對她自己呢?這舉動是個藉口;她需要籍口多陪伴他一會,為他再多做到什麽。

「我還會回來看你……」

「別回來……」他眼睛去看窗外,似乎說:外面多好,出去了,幹嘛還進來?

老頭的手動了動,小漁感到自己的手也有動一動的沖動。她的手便去握老頭的手了。

「要是……」老頭看著她,湧嘴都是話,卻不說了。他眼睛大起來,仿佛被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唬住了。她沒問——「要是」是問不盡的。要是你再多住幾天就好了。要是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要是我幸運地有個葬禮,你來參加嗎?要是將來你看到任何一個孤楞楞的老人,你會由他想到我嗎?

小漁點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是」。

老頭向裏一偏頭,蓄滿在他深凹的眼眶裏的淚終於流出來。
<完>

少女小漁(拾)

少女小漁
嚴歌苓
(拾)

小漁到公寓樓下轉,等江偉。他再說絕話她也絕不回嘴。男人說出那麽狠的話,心必定痛得更狠。她直等到半夜仍等個空。回到老頭處,老頭半躺在客廳長沙發上,臉色很壞。他對她笑笑。

她也對他笑笑。有種奇怪的會意在這兩個笑當中。

第二天她下班回來,見他毫無變化地躺著,毫無變化地對她笑笑。

他們再次笑笑。到廚房,她發現所有的碟子、碗、鍋都毫無變化地擱著,老頭沒有用過甚至沒有碰過它們。他怎麽啦?她沖出去欲問,但他又笑笑。一個感覺舒適的人才笑得出這個笑。她說服自已停止無中主有的異感。

她開始清掃房子,想在她搬出去時留下個清爽些、人味些的居處給老頭。她希望任何東西經過她手能變得好些;世上沒有理應被糟蹋掉的東西,包括這個糟蹋了自己大半生的老頭。

老頭看著小漁忙。他知道這是她在這兒的最後一天,這一天過完,他倆就兩清了。她將留在身後一所破舊但宜人的房舍和一個孤寂但安詳的老頭。

老頭變了。怎麽變的小漁想不懂。她印象中老頭老在找遺失的東西:鞋撥子、老花鏡、剃鬚刀。有次一把椅子散了架,椅墊下他找到了四十年他一直在找的一枚微型聖像,他喜悅得那樣曖昧和神祕,連瑞塔都猜不透到指甲大的聖像所含的故事。似乎偶然地,他悄悄找回了遺失了更久的一部分他自己。那一部分的他是寧靜、文雅的。

現在他會拎著還不滿的垃圾袋出去,屆時他會朝小漁看看,像說:你看,我也做事了,我在好好生活了。他仿佛真的在好好做人:再不捱門去拿鄰居家的報看,也不再敲詐偶爾停車在他院外的人。他仍愛赤膊,但小漁回來,他馬上找衣服穿。他仍把電視音量開得驚天動地,但小漁臥室燈一黯,他立刻將它擰得近乎啞然。一天小漁上班,見早晨安靜的太陽裏走著拎提琴的老人,自食其力使老人有了副安泰認真的神情和莊重的舉止。她覺得那樣感動:他是個多正常的老人;那種與世界、人間處出了正當感情的老人。

小漁在院子草地上耙落葉時想,他會好好活下去,即使沒有了瑞塔,沒有了她。無意中,她瞅進窗裏,見老頭在動,在拚死一樣動。

他像在以手臂拽超自已身體,很快卻失敗了。他又試,一次比一次猛烈地試,最後妥協了,躺成原樣。

原來他是動不了了!小漁沖回客廳,他見她,又那樣笑。他這樣一直笑到她離去;讓她安安心心按時離去?……她打了急救電話,醫生護士來了,證實了小漁的猜想;那兩裏的一跤摔出後果來了,老頭中了風。他們還告訴她:老頭情況很壞,最理想的結果是一周後發現他還活著,那樣的話,他會再一動不動地活些日子。他們沒用救護車載老頭去醫院,說是反正都一樣了。

少女小漁(玖)

少女小漁
嚴歌苓
(玖)

瑞塔再沒回來。老頭酒喝個很靜。小漁把這靜理解成傷感。收拾衛生間,小漁將瑞塔的一只空粉盒扔進垃圾袋,可很快它又回到原位。小漁把這理解為懷念。老頭沒提過瑞塔,卻不止一回脫口喊:「瑞塔,水開啦。」他不再在家裏拉琴,如瑞塔一直期望的:出去掙錢了。小漁偶爾發現老頭天天出門;是去賣藝。

那是個周末,江偉開車帶小漁到海邊去看手工藝展賣。哪裏有人在拉小提琴,海風很大,旋律被颳得一截一截,但小漁聽出那是老頭的琴音。走了大半個市場,未見拉琴人,總是曲調忽遠忽近在人縫裏鉆。直到風大起來,還來了陣沒頭沒腦的雨,跑散躲雨的人一下空出一整條街,老頭才顯現出來。

小漁被江偉拉到一個冰淇淋攤子的大傘下「咳,他!」江偉指著老頭驚詫道。「拉琴討飯來啦。也不賴,總算自食其力!」

老頭也忙著要出地方避雨。小漁叫了他一聲,他沒聽見。江偉斥她道:「叫他做什麽?我可不認識他!」

忙亂中的老頭帽子跌到了地上。去拾帽子,琴盒的按鈕開了,琴又捧出來。他檢了琴,捧嬰兒一樣看它傷了哪兒。一股亂風從琴盒裏卷了老頭的鈔票就跑。老頭這才把心神從琴上收回,去攆鈔票回來。

雨漸大,路奇怪地空寂,只剩了老頭,在手舞足陷地捕蜂捕蝶一樣捕捉風裏的鈔票。

小漁剛一動就被捺住:「你不許去!」江偉說:「少丟我人。人還以為你和這老叫花子有什麽關系呢!」她還是掙掉了他。她一張張追逐著老頭一天辛苦換來的鈔票。在老頭看見她,認出渾身透濕的她時,捧倒下去。他半踱半脆在那裏,仰視她,似乎那些錢不是她檢了還他的,而是賜他的。她架起他,一邊回頭去尋江偉,發現江偉待過的地方空蕩了。

江偉的屋也空蕩著。小漁等了兩小時,他未回。她明白江偉心裏遠不止這點別扭。瑞塔走後的一天,老頭帶回一益吊蘭,那是某家人搬房扔掉的。小漁將兩只凳壘起,登上去掛花盆,老頭兩手掌住她腳腕。江偉正巧來,門正巧沒鎖,老頭請他自已進來,還說,喝水自己倒吧,我們都忙著。

「我們,他敢和你「我們」?你倆「我們」起來啦?」車上,江偉一臉惡心地說。「倆人還一塊澆花,剪草坪,還坐一間屋,看電視的看電視,讀書的讀書,難怪他「我們」……」小漁驚唬壞了:他竟對她和老頭幹起了跟蹤監視!「看樣子,老夫少妻日子過得有油有鹽!」

「瞎講什麽?」小漁頭次用這麽炸的聲調和江偉說話。但她馬上又緩下來:「人嘛,過過總會過和睦……」

「跟一個老王八蛋、老無賴,你也能往一塊和?」他專門挑那種能把意思弄誤差的字眼來引導他自己的思路。

「江偉!」她喊。她還想喊:你要冤死人的!但洶湧的眼淚堵了她的咽喉。車轟一聲,她不哭了。生怕哭得江偉心更毛。他那勁會過去的,只要讓他享受她全部的溫存。什麽都不會耽誤他享受她,痛苦、惱怒都不會。他可以一邊發大脾氣一邊享受她。「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呢?」他在她身上痙攣著問。

少女小漁(柒)

少女小漁
嚴歌苓
(柒)

據說老頭在「娶」小漁之前答應了娶瑞塔,他們相好已有多年。卻因為她夾在中間,使他們連那一塌糊塗的幸福也沒有了。

小漁心裏的慚愧竟真切起來。她輕手輕腳走到廚房,先把垃圾袋拎了出去。她總是偷偷幹這些事,不然瑞塔會覺得她侵犯她的主權,爭奪主婦位置。等她把廚房清理一凈,洗了手,走出來,見兩人面對面站在窗口。提琴弓停了,屋裏還有個打抖的尾音不自散去。他們歌唱了他們的相依為命,這會兒像站著安睡了。小漁很感動,很感動。

是老頭先看見了小漁。他推開正吻他的瑞塔,張惶失措地看著這個似乎誤闖進來的少女。再舉起琴和弓,他僅為了遮掩難堪和羞惱。

沒拉出音,他又將兩臂垂下。小漁想他怎麽啦?那臉上更叠的是自卑和羞愧嗎?在少女這樣一個真正生命面前,他自卑著自己,抑或還有瑞塔,那變了質的空掉了的生命——似乎,這種變質並不是衰老帶來的,卻和墮落有關。然而,小漁委屈著尊嚴,和他「結合」,也可以稱為一種墮落。但她是偶然的、有意識的;他卻是必然的、下意識的。下意識的東西怎麽去糾正?小漁有足夠的余生糾正一個短暫的人為的墮落,他卻沒剩多少余生了。他推開瑞塔,還似乎怕他們醜陋的享樂唬著小漁;又仿佛,小漁清新的立在那兒,那麽青春、無殘、使他意識到她不配做那些,那些是小漁這樣有真實生命和青舂的少女才配做的。

其實那僅是一瞬。一瞬間那裏容得下那麽多感覺呢?一瞬間對你抓住的是實感還是錯覺完全不負責任。這一瞬對瑞塔就是無異常的一瞬。她邀請小漁也參加進來,催促老頭拉個小漁熟悉的曲子,還給小漁倒了一大杯酒。

「太晚了,我要睡了」她謝絕:「明天我要打工。」

回到屋,不久聽老頭送瑞塔出門。去衛生間刷牙,見老頭一個人坐在廚房喝酒,兩眼空空的。「晚安。」他說,並沒有看小漁。

「晚安。」她說:「該睡啦,喝太多不好。」她曾經常這樣對不聽話的病人說話。

「我背痛。我想大概睡得太多了。」

小漁猶豫片刻還是走過去。他赤著膊,骨頭清清楚楚,肚皮卻襄著。他染過的頭發長了,花得像蘆花雞。他兩只小臂像毛蟹。小漁邊幫他揉背邊好奇地打量他。他說了聲「謝謝」,她便停止了。他又道一回「晚安」,並站起身。她正要答,他卻拉住她手。她險些大叫,但克制了,因為他從姿式到眼神都沒有侵略性。「你把這裏弄得這麽乾凈;你總是把每個地方弄乾凈。為什麽呢?還有三個月你不就要搬走了嗎?」

「你還要在這裏住下去啊。」小漁說。

「你還在門口種了花。我死了,花還會活下去。你會這樣講,對吧?」

小漁笑笑:「嗯。」她可沒有這麽想過。想這樣做那樣做她就做了。

老頭慢慢笑。是哪種笑呢?人絕處逢生了樹枯木逢春?他一手握小漁的手,一手又去把盞。很輕地喝一口後,他問:「你父親什麽樣,喝酒嗎?」

「不!」她急著搖頭,並像孩子反對什麽一樣,堅決地撮起五官。

老頭笑出了響亮的哈哈,在她額上吻一下。

小漁躺在床上心仍跳。老頭怎麽了?要不要報告江偉?江偉會在帶走她之前把老頭鼻子揍塌嗎?「老畜牲,豆腐檢嫩的吃吶!」他會這樣罵。可那叫「吃豆腐」嗎?她溫習剛才的場面與細節,老頭像變了個人。沒了她所熟悉的那點淡淡的無恥。盡管他還赤膊,齷齪邋遢,但氣質裏的齷齪邋遢卻不見了。他問:你父親喝酒嗎?沒問你男友如何。他只拿自己和她父親排比而不是男友。也許什麽使他想做一回長輩。他的吻也是長輩的。

少女小漁(陆)

少女小漁
嚴歌苓
(陆)

江偉處擠,三條漢子走了一條,另一條找個自己幹裁縫的女朋友,天天在家操作縫紉機。房裏多了噪音少了臟臭,都差不多,大家也沒什麽羅嗦。只是小漁無法在那裏讀書。吃了晚飯,江偉去上學,她便回老頭那兒。她在那兒好歹有自己的臥室,若老頭與瑞塔不鬧不打,那兒還清靜。她不懂他們打鬧的主題。為錢?為房子漏?為廚房裏蟑螂造反?為下水道反芻?為兩人都無正路謀生,都逼對方出去奔夥食費?活到靠五十的瑞塔從未有過正經職業,眼下她幫闊人家做意大利菜和糕餅。她賺多賺少,要看多少家心血來潮辦儀式家宴。

偶然地,小漁警覺到他倆吵一部分為她。有回小漁進院子,她已習慣摸黑上門階。但那晚門燈突然亮了,進門見老頭站在門裏,顯然聽到她腳步趕來為她開的燈。怕她摔著、磕碰著?怕她膽小怕黑?

怕她鄙薄他:窮得連門燈也開不起?她走路不響的,只有悄然仔細的等候,才把時間擡得那麽準,為她開燈。難道他等候了她?為什麽等她,他不是與瑞塔頑脾頑得好好的?進自己屋不久她聽見「哞」一聲,瑞塔母牲口一樣嚎起來。然後是吵。吵吵吵,意大利語吵起來比什麽語言都熱烈奔放解恨。第二天早晨,老頭縮在桌前,正將裝「結婚照」的鏡框往一塊茬,玻璃沒指望茬上了。她未敢問怎麽了。怎麽了還用問?她慢慢去檢地上的玻璃渣,跟她有過似的。

「瑞塔,她生氣?」她問。老頭眼從老花鏡上端、眉弓下端探出來,那麽吃力。可不能問:是為你給我開了門燈(愛護?關切?獻殷勤?)本來這事就夠不三不四了,她再問;再弄準確些,只能使大家都窘死。

老頭聳聳肩,表示:還有比生氣更正常的嗎?她僵站一會說:「還是叫瑞塔住回來吧?」其實並不難混過移民局的檢查,他們總不會破門而入,總要先用門鈴通報。門鈴響,大家再做戲。房子亂,哪堆垃圾裏都藏得進瑞塔。不不不。老頭越「不」越堅決。小漁斂聲了。她擱下只信封,輕說:「這兩周的房錢。」

老頭沒去看它。

等她走到門廳,回頭,見他已將鈔票從信封裏挖出,正點數。頭向前伸。像吃什一樣生怕掉渣兒而去就盤子。她知道他急於搞清錢數是否如他期待。上回他漲房價,江偉跑來和他討價還價,最後總算沒動粗。這時她見老頭頭頸恢復原位,像吃飽吃夠了,自個兒跟自個兒笑起來。小漁只想和事,便按老頭要的價付了房錢,也不打算告訴江偉。不就十塊錢嗎?就讓老頭這般沒出息地快樂一下吧。

瑞塔吵完第二天準回來,接下來的兩三天會特別美好順溜。這是老頭拉琴她唱歌的日子。他們會這樣拉呀唱的沒夠:攤著一桌子碟子、杯子、一地紙牌、酒瓶、垃圾桶臭得瘟一樣。小漁在屋裏聽得感動,心想:他們每一天都過得像末日,卻在琴和歌裏多情。他倆多該結婚啊,因為除了他們彼此欣賞,世界就當沒他們一樣。他倆該生活在一起,誰也不嫌誰,即使自相殘殺,也可以互添傷口。

少女小漁(伍)

少女小漁
嚴歌苓
(伍)

第二天清早,江偉起身打工時吻了她。之後他仰視天花板,眼神懵著說:「還有三百六十四天。」小漁懂他指什麽。一年後,她可以上訴離婚,再經過一段時間出庭什麽的,她就能把自己從名義上也撤出那婚姻勾當。但無論小漁怎樣溫存體貼,江偉與她從此有了那麽點生分:一點陰陽怪氣的感傷。他會在興致很好時冒一句:「你和我是真的嗎?你是不是和誰都動真的。」他問時沒有威脅和狠勁,而是虛弱的,讓小漁疼他疼壞了。他是那種虎生生的男性,發蠻倒一切正常。他的笑也變了,就像現在這樣:眉心抽著,兩根八字紋順鼻兩翼拖下去,有點尷尬又有點歹意。

江偉發覺站在站口許多妻子中的小漁後馬上堆出這麽個笑。他們一塊往家走。小漁照例不提醒她手裏拎著兩個大包。江偉也照例是甩手走到樓下才發現:「咳,你怎麽不叫我!」然後奪去所有的包。

小漁累了一樣笑,累了一樣上樓上很慢。因為付給老頭和那個機構的錢一部分是借的,他倆的小公寓搬進三條漢子來分擔房租。一屋子腳味。小漁剛打算收拾,江偉就說:「他們花錢雇你打掃啊?」

三條漢子之一在制衣廠剪線頭,一件羊毛衫沾得到處是線頭,小漁動手去摘,江偉也火:「你是我的還是公用的?」

小漁只好硬下心,任吃臭、臟、亂。反正你又不住這兒,江偉常說,話裏梗梗地有牢騷。好像小漁情願去住老頭的房。「結婚」第二周,老頭跑來,說移民局一清早來了人,直問他「妻子」哪去了。

老頭說上早班,下次他們夜裏來,總不能再說「上夜班」吧?移民局探子只看見了幾件女人衣裙,瑞塔的,他拿眼比試衣裙長度,又去比試結婚照上小漁的高度,然後問:「你妻子是中國人,怎麽盡穿意大利裙子?」

江偉只好送小漁過三條街,到老頭房子裏去了。老頭房雖破爛卻是獨居,兩間臥室。小漁那間臥室的衛生間不帶淋浴,洗澡要穿過老頭的房。江偉嚴格檢查了那上面的鎖,還好使,也牢靠。他對她說:老東西要犯壞,你就跳窗子,往我這兒跑,一共三條街,他攆上你也跑到了。小漁笑著說:不會的。江偉說憑什麽不會?聽見這麽年輕女人洗澡,癱子都起來了!

「不會的,還有瑞塔。」小漁指指正陰著臉在廚房炸魚的瑞塔說。

瑞塔對小漁就像江偉對老頭一樣,不掩飾地提防。小漁搬進去,老頭便不讓她在他房裏過夜,說移民局再來了,故事就大難講了。

半年住下來,基本小亂大治。小漁每天越來越早地回老頭那兒去。

少女小漁(肆)

少女小漁
嚴歌苓
(肆)

要了一百圓無賴的老頭看上去就不那麽賴了。小漁看他頭發如漆,梳得很老派;身上酒氣讓香水蓋掉了。西裝穿得倜儻,到底也倜儻過。老頭目光直咄咄的,眉毛也被染過和梳理過,在臉上蓋出兩塊濃蔭。他形容幾乎是正派和嚴峻的。從他不斷抿攏的嘴唇,小漁看出他呼吸很短,太緊張的緣故。最後老頭照規矩擁抱了她。看到一張老瞼向她壓下來,她心裏難過起來。她想他那麽大歲數還要在這醜劇中這樣艱辛買力地演,角色對他來說,太重了。他已經累得喘不上氣了。多可悲呀—— 她還想,他活這麽大歲數只能在這種醜劇中扮個新郎,而沒指望真去做回新郎。這輩子他都不會有這個指望了,所以他才把這角色演得那麽真,在戲中過現實的癮。老頭又乾又冷的嘴唇觸上她的唇時,她再也不敢看他。什麽原因,妨礙了他成為一個幸福的父親和祖父呢?他身後竟沒有一個人,來起哄助興的全是黃皮膚的,她這邊的。他真的孤苦得那樣徹底啊。瑞塔也沒來,她來,算是誰呢。當小漁睜開眼,看到老頭眼裏有點憐惜,似乎看誰毀了小漁這麽個清清潔潔的少女,他覺得罪過。過場全走完後,人們擁「老夫少妻」到門外草坪上。說好要照些相。小漁和老頭在一輛碰巧停在草坪邊緣的「本茨」前照了兩張,之後陪來的每個人都竄到車前去喊:「我也來一張!」無論如何,這生這世有那一刻擁有過它,就是誇口、吹牛皮,也不是毫無憑據。

只有江偉沒照,慢慢拖在人群尾巴上。

小漁此時才發現他那樣的不快活。和老頭分手時,大家掌中國話和他嘻哈:「拜拜,老不死你可硬硬朗朗的,不然您那間茅房,我們司得去佔領啦……」江偉惡狠狠地嘻嘻笑起來。

當晚回到家,小漁照樣做飯炒菜。江偉運動筷子的手卻是瞎的。終於,他停下散漫的談天。叫她去把口紅擦擦乾凈。她說那來的口紅?她回來就洗了澡。他筷子一柏喊:「去給我擦掉!」

小漁瞪著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了。江偉沖進廁所,撕下了截手紙,扳住她瞼,用力擦她嘴唇連鼻子臉頓也一塊扯進去。小漁想:他明明看見桌上有餐紙。她沒掙紮,她生怕一掙紮他心裏那點憋屈會發泄不凈。她想哭,但見他伏在她肩上,不自恃地飲泣,她覺得他傷痛得更狠更深,把哭的機會給他吧。不然兩人都哭,誰來哄呢。

她用力扛著他的哭泣,他燙人的抖顫,他沖天的委屈。

少女小漁(三)

少女小漁
嚴歌苓
(三)

「在這兒你不就是個老外?」小漁說。後來知道不能這麽說。

「怎麽啦嫌我老外你意思沒身分就是老外對吧」他煩惱地將她遠遠一扔。沒空間,扔出了個心理距離。

再說到這時,小漁停了。留那個坎兒他自己過。他又會來接她,不知問誰:「你想,我舍得把你嫁老外嗎?」小漁突然發現個祕密:她在他眼裏是漂亮人,漂亮得了不得。她一向瞅自己梃馬虎,鏡子前從沒耐煩過,因為她認為自己長得也馬虎。她既不往自己身上看時也不費錢。不像別的女性,狠起來把自己披掛得像棵聖誕樹。周末,唐人街茶點鋪就晃滿這種「樹」,望去像個聖誕林子。

汪偉一個朋友真的找著了這麽個下作機構:專為各種最無可能往一塊過的男女扯皮條。「要一萬五千呢!」朋友警告。他是沒指望一試的。哪來的錢,哪來的小漁這樣個女孩,自已湊錢去受一場蹧賤。

光是想像同個豬八戒樣的男人往證婚人面前並肩站立的一刻,多數女孩都覺得要瘋。別說與這男人同出同進各種機構,被人瞧、審問,女孩們要流暢報出男人們某個被捂著蓋著的特徵。還有宣誓、擁抱、接物,不止一回、兩回、三回。那就跟個不像豬八戒的男人搭檔吧?可他要不那麽豬八戒,會被安安主主剩著,來和你幹這個嗎?還有,他越豬,價越低。一萬五,老頭不瘸不瞎,就算公道啦。

江偉就這麽勸小漁的。

站在證婚人的半圓辦公桌前,與老頭並肩拉手,小漁感覺不那麽恐怖。事先預演的那些詞,反正她也不懂。不懂的東西是不過心的,僅在唇舌上過過,良知臥得遠遠,一點沒被驚動。

江偉偽裝女方親友站在一邊,起初有人哄他「鐘馗嫁妹」、「範蠡舍西施」,他還笑,漸漸地,誰逗他他把誰瞪回去。小漁沒回頭看江偉,不然她會發現他這會兒是需要去看看的。他站在一幫黃皮膚「親戚老俵」裏,喉結大幅度升降,全身青蛙肉都鼓起,把舊貨店買來的那件西裝脹得要綻線。她只是在十分必要時去看老頭。老頭在這之前染了發,這錢也被他掌到小漁這兒來報帳了。加上租一套西裝,買一瓶男用香水,老頭共賴走她一百圓。後來知道,老頭的發是瑞塔染的,西裝也是瑞塔替他改了件他幾十年前在樂團穿的演奏服。瑞塔和老頭有著頗低級又頗動人的關系。瑞塔陽老頭喝酒、流淚、思鄉和睡覺。老頭拉小提琴,她唱,盡管唱得到處跑調。老頭全部家當中頂值價的就是那把提琴了。沒了琴托,老頭也不去配,因為配不到同樣好的木質,琴的音色會受影響。老頭是這麽解釋的,誰知道。沒琴托的琴靠老頭肩膀去夾,仍不很有效,琴頭還是要脫拉下來,低到他腰以下。因此老頭就有了副又淒楚又潦倒的拉琴姿態。老頭窮急了,也沒到街上賣過藝,瑞塔逼他,他也不去。

他賣他自已。替他算算,如果他不把自已醉死,他少說還有十年好活,兩年賣一回,一回他掙一萬,到死他不會喝風啜沫。這樣看,從中剝走五千圓的下作「月佬」,就不但不下作並功德無量了。

少女小漁(二)

少女小漁
嚴歌苓
(二)

他叫江偉,十年前贏過全國蛙泳冠軍,現在還亮得出一具漂亮的田雞肉。認識小漁時他正要出國,這朋友那朋友從三個月之前就開始為他餞行。都說:以後混出半個洋人來別忘了拉扯拉扯咱哥兒們。

小漁是被人帶去的,和誰也不熟,但誰邀她跳舞她都跳。把她貼近她就近,把她推遠她就遠,笑得都一樣。江偉的手在她腰上不老實了一下,她笑笑,也認了。江偉又近一步,她擡起瞼問:「你幹嘛呀?」好像就她一個不懂男人都有無聊混蛋的時候。問了她名字工作什麽的,他邀她周末出去玩。

「好啊。」她也不積極也不消極地說。

星期日他領她到自己家裏坐了一個鐘頭,家裏沒一個人打算出門給他騰地方。最後只有他帶她走。一處又一處,去了兩三個公園,到處躲不開人眼。小漁一可抱怨沒有。他說這地方怎麽凈是大活人,她便跟他走許多路,換個地方。最後他們還是回到他家,天已黑了。

在院子大門後面,他將她橫著豎著地抱了一陣。問她:「你喜歡我這樣嗎?」她沒聲,身體被揉成什麽形狀就什麽形狀。第二個周末他與她上了床。忙過了,江偉打了個小盹 .醒著他問:「你頭回上床,是和誰?」

小漁慢慢說:「一個病人,快死的。他喜歡了我一年多。」

「他喜歡你你就讓了?」江偉像從發梢一下緊到腳趾。小漁還從他眼裏讀到:你就那麽欠男人?那麽不值什麽?她手帶著心事去摩挲他一身運足力的青蛙肉,「他跟渴急了似的,樣子真痛苦、真可憐。」她說。她拿眼講剩下的半句話:你剛才不也是嗎?像受毒刑;像我有飯卻餓著你。

江偉走了半年沒給她一個字,有天卻寄來一信封各式各樣的紙,說已替她辦好了上學手續,買好了機票,她擰著這一袋子紙到領事館去就行了。她就這麽「八千裏路雲和月」地來了。也沒特別高興、優越。快上飛機了,行李裂了個大口,母親見大廳只剩了她一個,火都上來了:「要趕不上了!怎麽這麽個肉睥氣?」小漁擡頭先笑,然後厚起嗓門說:[人家不是在急嘛?」

開始的同居生活是江偉上午打工下午上學,小漁全天打工周末上學。兩人只有一頓晚飯時間過在一塊。一頓飯時間他們過得很緊張,要吃、要談、要親暱。吃和親暱都有花樣。談卻總談一個話題:等有了身分,咱們幹什麽幹什麽。那麽自然,話頭就會指到身分上。江偉常笑得乖張,說:「你去嫁個老外吧?」

少女小渔(一)

少女小漁
嚴歌苓
(一)

據說從下午三點到四點,火車站走出的女人們都粗拙、凶悍,平底鞋,一身短打,並且複雜的過盛的體臭脹人腦子。

還據說下午四點到五點,走出的就是徹底不同的女人們了。她們多是長襪子、高跟鞋,色開始敗的濃妝下,表情仍矜托,走相也都婀娜,大大小小的屁股在窄裙子裏滾得溜圓。

前一撥女人是各個工廠放出來的,後一撥是從寫字樓走下來的。悉尼的人就這麽叫:「女工」、「寫字樓小姐」。其實前者不比後者活得不好。好或不好,在悉尼這個把人活簡單活愚的都市,就是賺頭多少。女工賺的比寫字樓小姐多,也不必在衣裙鞋襪上換景,錢都可以吃了,住了,積起來買大東西。比方,女工從不戴假首飾,都是真金真鑽真翠,人沒近,身上就有光色朝你尖叫。

還有,回家洗個澡,蛻皮一樣換掉衣服,等寫字樓小姐們仍是一身裝一睑妝走出車站票門,女工們已重新做人了。她們這時都換了寬松的家常衣裳——在那種衣裳裏的身子比光著還少拘束——到市場拾剩來了。一天賣到這時,市場總有幾樣菜果或肉不能再往下剩,廉價到了幾乎實現「共産主義」。這樣女工又比寫字樓小姐多一利少一弊:她們掃走了全部便宜,什麽也不給「她們」剩。

不過女人們還是想有一天去做寫字樓小姐,穿高跟鞋、小窄裙,畫面目全非的妝。戴假首飾也罷,買不上便宜菜也罷。小漁就這樣站在火車站,身邊擱了兩只塑料包,塞滿幾葷幾素卻僅花掉她幾塊錢。還有一些和她裝束差不多的女人,都在買好萊後順便來迎迎丈夫。小漁丈夫其實不是她丈夫(這話怎麽這樣難講清?)和她去過證婚處的六十七歲的男人跟她什麽關系也沒有。她跟老人能有什麽關系呢?就他?老糟了、肚皮疊著像梯田的老意大利人?

小漁才二十二歲,能讓丈夫大出半個世紀去嗎?這當然是移民局熟透的那種騙局。小漁花錢,老頭賣人格,他倆合夥糊弄反正也不是他們自己的政府。大家都這麽幹,移民局雇不起那麽多勞力去跟蹤每對男女。在這個國家別說小女人嫁老男人,就是小女人去嫁老女人,政府也恭喜。

又一批乘客出來了,小漁脖子往上引了引。她人不高不大,卻長了高大女人的胸和臀,有到豐碩得沈甸甸了。都說這種女人會生養,會吃苦勞作,但少腦筋。少腦筋往往又多些好心眼。不然她怎麽十七歲就做了護士?在大陸——現在她也習慣管祖國叫[大陸」,她護理沒人想管的那些人,他們都在死前說她長了顆好心眼。她出國,人說:好報應啊,人家爲出國都要自殺或殺人啦,小漁出門乘涼一樣就出了國。小漁見他走出來,馬上笑了。人說小漁笑得特別好,就因爲笑得毫無想法。

2007年12月27日星期四

十三夜 上(十)

十三夜

樋口一葉

上

(十)

實家は上野の新坂下(しんざかした)、駿河臺への路なれば茂れる森の木の下暗(したやみ)佗しけれど、今宵は月もさやかなり、廣小路へ出づれば晝も同樣、雇ひつけの車宿とて無き家なれば路ゆく車を窓から呼んで、合點が行つたら兎も角も歸れ、主人(あるじ)の留守に斷なしの外出、これを咎められるとも申譯の詞は有るまじ、少し時刻は遲れたれど車ならばつひ一ト飛、話しは重ねて聞きに行かう、先づ今夜は歸つて呉れとて手を取つて引出すやうなるも事あら立てじの親の慈悲、阿關はこれまでの身と覺悟してお父樣、お母樣、今夜の事はこれ限り、歸りまするからは私は原田の妻なり、良人を誹(そし)るは濟みませぬほどに最う何も言ひませぬ、關は立派な良人を持つたので弟の爲にも好い片腕、あゝ安心なと喜んで居て下されば私は何も思ふ事は御座んせぬ、決して決して不了簡など出すやうな事はしませぬほどに夫れも案じて下さりますな、私の身體は今夜をはじめに勇のものだと思ひまして、彼の人の思ふまゝに何となりして貰ひましよ、夫では最う私は戻ります、亥之さんが歸つたらば宜しくいふて置いて下され、お父樣もお母樣も御機嫌よう、此次には笑ふて參りまするとて是非なさゝうに立あがれば、母親は無けなしの巾着さげて出て駿河臺まで何程(いくら)でゆくと門なる車夫に聲をかくるを、あ、お母樣それは私がやりまする、有がたう御座んしたと温順(おとな)しく挨拶して、格子戸くゞれば顏に袖、涙をかくして乘り移る哀れさ、家には父が咳拂ひの是れもうるめる聲成し。

译:萧萧

上

(十)

阿关的娘家住在上野新坡下,要回骏河台得从一片茂密的、黑鸦鸦的森林旁边经过,但是今天晚间月光皎洁,到了广小路就和白天一样。因为没有常叫车的熟识的车行,爹就从窗口叫住一辆过路的洋车,重新对闺女说:“要是明白了道理,你还是先回去吧!丈夫不在的时候私自出门,他抓住这个来责备你,你就没有话说了。虽然时间晚了一些,坐上车转眼就到。你的话爹改天再去听。今天晚上还是先回去吧!”爹一再催促闺女走,好像恨不得亲手拉着闺女的手送她出门似的。这都是期望着平安无事的老爹的一番苦心。

阿关下了决心说:“爹,娘,请忘掉今天晚上女儿说过的话吧。我现在决心回去,我仍旧是原田的妻子,作妻子的不该诽谤丈夫,女儿再不说他的坏话了。如果能让二位老人家高兴地想:‘阿关有了那么好的女婿,她兄弟也有了奔头,嗳,咱们的心也踏实了。’那么我再没什么奢望了。我决不会干出无聊的事,请爹娘放心吧!我认为这个身子从今天晚上起就完全是属于丈夫的,任凭他爱怎么就怎么吧。那么我回了。等亥之回来了,请转达我的问候。爹,娘,请保重身体!女儿下次回家来,一定带着笑脸哩!”

阿关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娘拿着轻轻的钱包,对门口的车夫问了一声:

“喂,去骏河台多少钱?”

“啊,娘,我这儿有钱,您别管了。打扰您了!”

阿关温顺地打了招呼,迈出格子门,用袖子掩着脸,遮着眼泪,坐上车子。在家里,老爹“吭,吭”地咳个不住,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呛了嗓子。

十三夜 上(九)

十三夜

樋口一葉

上

(九)

父は歎息して、無理は無い、居愁らくもあらう、困つた中に成つたものよと暫時阿關の顏を眺めしが、大丸髷に金輪の根を卷きて黒縮緬の羽織何の惜しげもなく、我が娘ながらいつしか調ふ奧樣風、これをば結び髮に結ひかへさせて綿銘仙の半天(はんてん)に襷(たすき)がけの水仕業さする事いかにして忍ばるべき、太郎といふ子もあるものなり、一端の怒りに百年の運を取はづして、人には笑はれものとなり、身はいにしへの齋藤主計(さいとうかずへ)が娘に戻らば、泣くとも笑ふとも再度原田太郎が母とは呼ばるゝ事成るべきにもあらず、良人に未練は殘さずとも我が子の愛の斷ちがたくば離れていよ/\物をも思ふべく、今の苦勞を戀しがる心も出づべし、斯く形よく生れたる身の不幸(ふしやはせ)、不相應の縁につながれて幾らの苦勞をさする事と哀れさの増れども、いや阿關こう言ふと父が無慈悲で汲取つて呉れぬのと思ふか知らぬが決して御前を叱るではない、身分が釣合はねば思ふ事も自然違ふて、此方は眞から盡す氣でも取りやうに寄つては面白くなく見える事もあらう、勇さんだからとて彼(あ)の通り物の道理を心得た、利發の人ではあり隨分學者でもある、無茶苦茶にいぢめ立る譯ではあるまいが、得て世間に褒め物の敏腕家(はたらきて)などと言はれるは極めて恐ろしい我まゝ物、外では知らぬ顏に切つて廻せど勤め向きの不平などまで家内へ歸つて當りちらされる、的に成つては隨分つらい事もあらう、なれども彼れほどの良人を持つ身のつとめ、區役所がよひの腰辨當が釜の下を焚きつけて呉るのとは格が違ふ、隨つてやかましくもあらう六づかしくもあろう夫を機嫌の好い樣にとゝのへて行くが妻の役、表面(うはべ)には見えねど世間の奧樣といふ人達の何れも面白くをかしき中ばかりは有るまじ、身一つと思へば恨みも出る、何の是れが世の勤めなり、殊には是れほど身がらの相違もある事なれば人一倍の苦もある道理、お袋などが口廣い事は言へど亥之が昨今の月給に有ついたも必竟は原田さんの口入れではなからうか、七光(なゝひかり)どころか十光(とひかり)もして間接(よそ)ながらの恩を着ぬとは言はれぬに愁らからうとも一つは親の爲弟の爲、太郎といふ子もあるものを今日までの辛棒がなるほどならば、是れから後とて出來ぬ事はあるまじ、離縁を取つて出たが宜いか、太郎は原田のもの、其方は齋藤の娘、一度縁が切れては二度と顏見にゆく事もなるまじ、同じく不運に泣くほどならば原田の妻で大泣きに泣け、なあ關さうでは無いか、合點がいつたら何事も胸に納めて知らぬ顏に今夜は歸つて、今まで通りつゝしんで世を送つて呉れ、お前が口に出さんとても親も察しる弟(おとゝ)も察しる、涙は各自(てんで)に分て泣かうぞと因果を含めてこれも目を拭ふに、阿關はわつと泣いて夫れでは離縁をといふたも我まゝで御座りました、成程太郎に別れて顏も見られぬ樣にならば此世に居たとて甲斐もないものを、唯目の前の苦をのがれたとて何うなる物で御座んせう、ほんに私さへ死んだ氣にならば三方四方波風たゝず、兎もあれ彼の子も兩親の手で育てられまするに、つまらぬ事を思ひ寄まして、貴君にまで嫌やな事をお聞かせ申しました、今宵限り關はなくなつて魂一つが彼の子の身を守るのと思ひますれば良人のつらく當る位百年も辛棒出來さうな事、よく御言葉も合點が行きました、もう此樣な事は御聞かせ申しませぬほどに心配をして下さりますなとて拭ふあとから又涙、母親は聲たてゝ何といふ此娘は不仕合と又一しきり大泣きの雨、くもらぬ月も折から淋しくて、うしろの土手の自然生(しぜんばえ)を弟の亥之が折て來て、瓶にさしたる薄の穗の招く手振りも哀れなる夜なり。

译:萧萧

上

(九)

爹仰天长叹一声道:“唉!真够苦的了,这叫人 多为难呀!”

他暂时间默默地凝视着闺女的脸。乍一看,她那头上梳个大圆髻,用金纸头绳结着髻根,随随便便地披上黑绉绸外褂的风姿,虽然是自己的闺女,却不知什么时候具备了大家夫人的风度:当父亲的怎能舍得叫她改梳结发,用揽袖带把棉铭仙短套褂的袖子束起来,整天围着锅台转呢?而且她已经有了叫作太郎的孩子,如果由于一时的激愤而失去百年的幸福,将会成人家的话柄;要是一旦恢复了斋藤主计的女儿的身份,那么哭也罢,笑也罢,决不能再被称作原田太郎的母亲了。虽然对丈夫并不留恋,但哪能割断母子之情呢?别离以后她一定加倍思念孩子,日子会过得更痛苦。生得标致是她的不幸,老爹虽然不忍心让闺女为了不相称的婚姻增加痛苦,但下了决心开口道:“喂,阿关!要是我这样说,你一定以为我这个作父亲的不知道疼女儿,不肯答应你的要求。但爹不是骂你。因为你和他的出身不同,心里想的也自然不同,虽然你是诚心诚意服侍他,说不定你这种作风不合他的意。他并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他聪明、能干,很有学问;不会无法无天地折磨你。说起来,在外面露头角的能干的人在家都是脾气挺暴的。在外面装得豪放豁达,回家来也对妻子发泄在外所遇到的不快,当了他出气的对象的妻子当然是很痛苦的。不过,有那么个有出息的男子作丈夫,和那些腰上系着饭盒的区公所的下级官吏们回家帮老婆生炉子的情形不同,受些委屈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呀,可能女婿脾气乖张一些,不好侍候,不过设法讨他喜欢,保持家庭和睦才是妻子的本分。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世间那些太太们,不见得个个都无忧无虑吧。以为世上不幸的妻子只有你一人,就自然会增加埋怨的心情。但这是作妻子的人应尽的本分,尤其是你跟他的身分相差太远,比别人多痛苦些是免不了的。虽然你娘随便说大话,亥之能够挣现在这么多薪水,还不是靠原田先生帮忙嘛。全家大小无形中受到他的恩惠,谁也不能说从来没沾过他的光。所以即使难过一些也罢,一来为父母,二来为兄弟,更为了儿子太郎,既然你有能耐忍到今天,难道今后的日子就不能忍耐了吗?讨来休书是可以,但从今以后太郎是原田家的孩子,你是斋藤家的女儿,一旦断了母子关系就不能再去瞧他的脸了。要是同样过不幸的生活,那么你就忍受作原田妻子的不幸吧!啊,阿关,我说得对不对?如果你想通了,就把一切都收在心里装作没事,今天晚上照样回去,跟过去一样谨慎地过日子吧!虽然你不说,你的父母,你的兄弟都体谅你的苦衷,大家为你分忧,要哭大家一齐哭吧!”

爹谆谆地开导女儿说,悄悄地擦了老泪。阿关“哇”的一声哭着说:“听了您的教训我方才明白要求离婚是我太任性。您说得很对,要是离别了,连瞧太郎的脸都不能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即使逃避了眼前的苦,这又有什么用呢。就当自己是死了,才不至于惹起风波,孩子也好歹不必离开父母跟前。我竟想起方才那样无聊的事,连累您老人家听见不愉快的话。那么,就算是从今天晚上起阿关已经不在人世,只有她的灵魂守着孩子。这么一想,像受丈夫的折磨这么点小事,哪怕一百年也能忍受。您的教训我完全明白了。今后再不让爹娘听见这样的事了。请放心吧!”

阿关擦了擦眼睛说,眼泪却马上一滴接一滴落下来。娘喊了一声:“苦命的孩子!”抱着闺女两人痛哭一场。明净的月亮孤寂地挂在天空上,在屋里,只有兄弟亥之助从后边堤坝上掐来插在瓶里的野生茅草,像招手似地摇晃穗子。

十三夜 上(八)

十三夜

樋口一葉

上

(八)

父(てゝ)親は先刻(さきほど)より腕ぐみして目を閉ぢて有けるが、あゝ御袋、無茶の事を言ふてはならぬ、我しさへ初めて聞いて何うした物かと思案にくれる、阿關の事なれば並大底で此樣な事を言ひ出しさうにもなく、よく/\愁(つ)らさに出て來たと見えるが、して今夜は聟どのは不在(るす)か、何か改たまつての事件でもあつてか、いよ/\離縁するとでも言はれて來たのかと落ついて問ふに、良人は一昨日より家へとては歸られませぬ、五日六日と家を明けるは平常(つね)の事、左のみ珍らしいとは思ひませぬけれど出際に召物の揃へかたが惡いとて如何ほど詫びても聞入れがなく、其品(それ)をば脱いで擲(たゝ)きつけて、御自身洋服にめしかへて、吁(あゝ)、私(わし)位不仕合の人間はあるまい、御前のやうな妻を持つたのはと言ひ捨てに出て御出で遊ばしました、何といふ事で御座りませ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物いふ事も無く、稀々言はれるは此樣な情ない詞をかけられて、夫れでも原田の妻と言はれたいか、太郎の母で候と顏おし拭つて居る心か、我身ながら我身の辛棒がわかりませぬ、もう/\もう私は良人(つま)も子も御座んせぬ嫁入せぬ昔しと思へば夫れまで、あの頑是ない太郎の寢顏を眺めながら置いて來るほどの心になりましたからは、最う何うでも勇の傍に居る事は出來ませぬ、親はなくとも子は育つと言ひまするし、私の樣な不運の母の手で育つより繼母御なり御手かけなり氣に適ふた人に育てゝ貰ふたら、少しは父御も可愛がつて後々あの子の爲にも成ませう、私はもう今宵かぎり何うしても歸る事は致しませぬとて、斷つても斷てぬ子の可憐(かわゆ)さに、奇麗に言へども詞はふるへぬ。

十三夜

樋口一葉

上

(八)

父(てゝ)親は先刻(さきほど)より腕ぐみして目を閉ぢて有けるが、あゝ御袋、無茶の事を言ふてはならぬ、我しさへ初めて聞いて何うした物かと思案にくれる、阿關の事なれば並大底で此樣な事を言ひ出しさうにもなく、よく/\愁(つ)らさに出て來たと見えるが、して今夜は聟どのは不在(るす)か、何か改たまつての事件でもあつてか、いよ/\離縁するとでも言はれて來たのかと落ついて問ふに、良人は一昨日より家へとては歸られませぬ、五日六日と家を明けるは平常(つね)の事、左のみ珍らしいとは思ひませぬけれど出際に召物の揃へかたが惡いとて如何ほど詫びても聞入れがなく、其品(それ)をば脱いで擲(たゝ)きつけて、御自身洋服にめしかへて、吁(あゝ)、私(わし)位不仕合の人間はあるまい、御前のやうな妻を持つたのはと言ひ捨てに出て御出で遊ばしました、何といふ事で御座りませ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物いふ事も無く、稀々言はれるは此樣な情ない詞をかけられて、夫れでも原田の妻と言はれたいか、太郎の母で候と顏おし拭つて居る心か、我身ながら我身の辛棒がわかりませぬ、もう/\もう私は良人(つま)も子も御座んせぬ嫁入せぬ昔しと思へば夫れまで、あの頑是ない太郎の寢顏を眺めながら置いて來るほどの心になりましたからは、最う何うでも勇の傍に居る事は出來ませぬ、親はなくとも子は育つと言ひまするし、私の樣な不運の母の手で育つより繼母御なり御手かけなり氣に適ふた人に育てゝ貰ふたら、少しは父御も可愛がつて後々あの子の爲にも成ませう、私はもう今宵かぎり何うしても歸る事は致しませぬとて、斷つても斷てぬ子の可憐(かわゆ)さに、奇麗に言へども詞はふるへぬ。

译:萧萧

上

(八)

老爹从刚才起交抱着胳膊,闭着眼睛,一声不响。这时候方才从容开口道:“唉!孩子她娘,少说些没有道理的话吧!这件事连我都觉得像晴天霹雳似的,不知道怎样才好。照阿关这孩子的性子来看,不会轻易向父母诉苦,她是忍了又忍,实在不能再忍才走出来的。那么,今天晚上女婿不在家吗?有了什么特别事他才开口休你的吗?”

“他已经有两天没回家了。他经常五六天不在家,这已经不稀奇了。前天在他出门的当儿,骂我衣裳准备得不够周到,我虽然一再向他赔罪,却压根儿不听,脱下衣裳来冲我一扔,自己换上了洋服,自言自语地说:‘再没有比我不幸的人啦,讨了你这么个妻子!’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这是什么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压根儿不理我,偶然开口就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他对我这么刻薄,难道我还留恋原田夫人这个身份吗?厚着脸皮,靠着‘太郎的亲娘’这个名义死赖在那儿吗?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忍受着。算了,算了,算我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回到没有出嫁以前的阿关吧!我这么一想,心就定了。虽然眼瞧着太郎天真的睡脸,却把他丢在家里走出来了。我是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不肯留在那个人的身边了。俗语说:‘孤儿也会成人’,哪怕后娘也罢,姨太太也罢,与其被这个倒霉的亲娘抚养,还不如被他爹喜欢的女子抚养好。这么一来,他爹也会宠爱他,将来对他也有好处。所以从今天晚上,我不再回原田家去了。”

虽然嘴上说得很坚决,却掩盖不了她念子之情,阿关的嘴唇不禁微微地颤抖着。

译:萧萧

上

(八)

老爹从刚才起交抱着胳膊,闭着眼睛,一声不响。这时候方才从容开口道:“唉!孩子她娘,少说些没有道理的话吧!这件事连我都觉得像晴天霹雳似的,不知道怎样才好。照阿关这孩子的性子来看,不会轻易向父母诉苦,她是忍了又忍,实在不能再忍才走出来的。那么,今天晚上女婿不在家吗?有了什么特别事他才开口休你的吗?”

“他已经有两天没回家了。他经常五六天不在家,这已经不稀奇了。前天在他出门的当儿,骂我衣裳准备得不够周到,我虽然一再向他赔罪,却压根儿不听,脱下衣裳来冲我一扔,自己换上了洋服,自言自语地说:‘再没有比我不幸的人啦,讨了你这么个妻子!’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这是什么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压根儿不理我,偶然开口就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他对我这么刻薄,难道我还留恋原田夫人这个身份吗?厚着脸皮,靠着‘太郎的亲娘’这个名义死赖在那儿吗?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忍受着。算了,算了,算我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回到没有出嫁以前的阿关吧!我这么一想,心就定了。虽然眼瞧着太郎天真的睡脸,却把他丢在家里走出来了。我是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不肯留在那个人的身边了。俗语说:‘孤儿也会成人’,哪怕后娘也罢,姨太太也罢,与其被这个倒霉的亲娘抚养,还不如被他爹喜欢的女子抚养好。这么一来,他爹也会宠爱他,将来对他也有好处。所以从今天晚上,我不再回原田家去了。”

虽然嘴上说得很坚决,却掩盖不了她念子之情,阿关的嘴唇不禁微微地颤抖着。

2007年12月26日星期三

十三夜 上(七)

十三夜

樋口一葉

上

(七)

母樣(はゝおや)は子に甘きならひ、聞く毎々(こと/″\)に身にしみて口惜しく、父樣(とゝさん)は何と思し召すか知らぬが元來(もと/\)此方(こち)から貰ふて下されと願ふて遣つた子ではなし、身分が惡いの學校が何うしたのと宜くも宜くも勝手な事が言はれた物、先方(さき)は忘れたかも知らぬが此方はたしかに日まで覺えて居る、阿關(おせき)が十七の御正月、まだ門松を取もせぬ七日の朝の事であつた、舊(もと)の猿樂町(さるがくちやう)の彼の家の前で、御隣の小娘(ちひさいの)と追羽根して、彼の娘(こ)の突いた白い羽根が通り掛つた原田さんの車の中へ落たとつて、夫れを阿關が貰ひに行きしに其時はじめて見たとか言つて人橋かけてやい/\と貰ひたがる、御身分がらにも釣合ひませぬし、此方はまだ根つからの子供で何も稽古事も仕込んでは置ませず、支度とても唯今の有樣で御座いますからとて幾度斷つたか知れはせぬけれど、何も舅姑のやかましいが有るでは無し、我(わし)が欲しくて我が貰ふに身分も何も言ふ事はない、稽古は引取つてからでも充分させられるから其心配も要らぬ事、兎角くれさへすれば大事にして置かうからと夫は夫は火のつく樣に催促して、此方から強請(ねだつ)た譯ではなけれど支度まで先方(さき)で調へて謂はゞ御前は戀女房、私や父樣が遠慮して左のみは出入りをせぬといふも勇さんの身分を恐れてゞは無い、これが妾(めかけ)手(て)かけに出したのではなし正當(しやうたう)にも正當にも百まんだら頼みによこして貰つて行つた嫁の親、大威張に出這入しても差つかへは無けれど、彼方が立派にやつて居るに、此方が此通りつまらぬ活計(くらし)をして居れば、お前の縁にすがつて聟の助力(たすけ)を受けもするかと他人樣の處思(おもはく)が口惜しく、痩せ我慢では無けれど交際だけは御身分相應に盡して、平常は逢いたい娘の顏も見ずに居まする、夫れをば何の馬鹿々々しい親なし子でも拾つて行つたやうに大層らしい、物が出來るの出來ぬのと宜く其樣な口が利けた物、默つて居ては際限もなく募つて夫れは夫れは癖に成つて仕舞ひます、第一は婢女どもの手前奧樣の威光が削げて、末には御前の言ふ事を聞く者もなく、太郎を仕立るにも母樣を馬鹿にする氣になられたら何としまする、言ふだけの事は屹度言ふて、それが惡るいと小言をいふたら何の私にも家が有ますとて出て來るが宜からうでは無いか、實(ほん)に馬鹿々々しいとつては夫れほどの事を今日が日まで默つて居るといふ事が有ります物か、餘り御前が温順し過るから我儘がつのられたのであろ、聞いた計でも腹が立つ、もう/\退けて居るには及びません、身分が何であらうが父もある母もある、年はゆかねど亥之助といふ弟もあればその樣な火の中にじつとして居るには及ばぬこと、なあ父樣一遍勇さんに逢ふて十分油を取つたら宜う御座りましよと母は猛つて前後もかへり見ず。

译:萧萧

上

(七)

还是作娘的心肠比男人软,听到闺女的诉苦,把她气得切齿痛恨道:

“不知道孩子他爹是怎么个想法,我可不能不吱声。过孩子本来就不是咱们要求作他家夫人的呀。如今竟嚷什么门第不高啦?教养不好啦,亏他有脸说得出来。即使他们忘掉了,我可连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是阿关十七岁那一年,连门松都没有撤去的正月初七早上。阿关在从前住的猿乐街的房子门口跟隔壁小姑娘打羽毛球玩。那时候我们姑娘打的白羽毛球恰恰落在走过那里的原田先生的包车里。阿关追去要回羽毛球的当儿,和原田先生打了个照面,从此他就看中了阿关,托个媒人一再提亲。我们每次都谢绝说:‘我们和他门第不同,而且孩子年纪太小,礼法、女红什么的都没有学过,提起嫁妆更不用说了,如今家境不好,没有力量替她置办。 ’对方却说:‘家里并没有爱体面的公婆,是我看中了她,愿意娶她,还提什么门第不同、礼法等等,在嫁过来以后,也可以让她跟老师学习,所以别担心这一点,总之,答应嫁我,我就会爱护她,照顾她。’像这样催了又催,我们并没要求,可是他却替她置办些嫁妆,送了过来。也就是说,阿关是被他爱上的老婆。平日我和你爹躲避着不到原田家去串门,并不是畏惧他的身份。我们的闺女不是卖给他作姨太太的。是他托人求了又求,正式娶作夫人的,她的亲生父母本来可以大模大样地到他家去串门。只因为人家有钱我们穷,不愿意让人猜疑我们借你的光常来求女婿接济。因此虽然并不是打肿自己的脸充胖子,但两家的应酬来往我们尽力做到适合男家的身份,平常连想念着的闺女的脸都不轻易去瞧。他说得多没良心!活像拾了个孤女似的,数骂我的女儿不会做这个做那个的,真亏他有脸说得出口。要是不做声,他更不在乎了,惯成毛病还了得!头一宗他在佣人面前使你减低了夫人的威严,到未了弄得没人听你的话;说是教育太郎吧,如果孩子瞧不起母亲,该怎么办?该说的话应该说清楚,他骂你态度不好,你就说:‘我也有个娘家哩!’然后回到爹娘身旁来。真的,你也实在太傻啦,受这么大的折磨,还一直忍到今天不吱声。都是你性子太老实,人家就抓住这一点,越发不讲理了。光是听着都气坏了娘。你别再胆小了,虽然是穷人家出身,你也有爹有娘,虽然年纪还小,也有亥之助兄弟,别在火坑里受罪了。对吧?孩子他爹,你去找他讲讲理,好好教训教训他!”

老娘气得不顾一切,愤愤地说。

十三夜 上(六)

十三夜

樋口一葉

上

(六)

夫れは何ういふ子細でと父も母も詰寄つて問かゝるに今までは默つて居ましたれど私の家の夫婦(めをと)さし向ひを半日見て下さつたら大底御解りに成ませう、物言ふは用事のある時慳貪(けんどん)に申つけられるばかり、朝起まして機嫌をきけば不圖脇を向ひて庭の草花を態とらしき褒め詞、是にも腹はたてども良人の遊ばす事なればと我慢して私は何も言葉あらそひした事も御座んせぬけれど、朝飯あがる時から小言は絶えず、召使の前にて散々と私が身の不器用不作法を御並べなされ、夫れはまだ/\辛棒もしませうけれど、二言目には教育のない身、教育のない身と御蔑(おさげす)みなさる、それは素より華族女學校の椅子にかゝつて育つた物ではないに相違なく、御同僚の奧樣がたの樣にお花のお茶の、歌の畫のと習ひ立てた事もなければ其御話しの御相手は出來ませぬけれど、出來ずは人知れず習はせて下さつても濟むべき筈、何も表向き實家の惡(わ)るいを風聽なされて、召使ひの婢女(をんな)どもに顏の見られるやうな事なさらずとも宜かりさうなもの、嫁入つて丁度半年ばかりの間は關や關やと下へも置かぬやうにして下さつたけれど、あの子が出來てからと言ふ物は丸で御人が變りまして、思ひ出しても恐ろしう御座ります、私はくら闇の谷へ突落されたやうに暖かい日の影といふを見た事が御座りませぬ、はじめの中は何か串談に態とらしく邪慳に遊ばすのと思ふて居りましたけれど、全くは私に御飽きなされたので此樣(かう)もしたら出てゆくか、彼樣(あゝ)もしたら離縁をと言ひ出すかと苦(いぢ)めて苦めて苦め拔くので御座りましよ、御父樣も御母樣も私の性分は御存じ、よしや良人が藝者狂ひなさらうとも、圍い者して御置きなさらうとも其樣な事に悋氣(りんき)する私でもなく、侍婢(をんな)どもから其樣な噂も聞えまするけれど彼れほど働きのある御方なり、男の身のそれ位はありうちと他處行(よそゆき)には衣類(めしもの)にも氣をつけて氣に逆らはぬやう心がけて居りまするに、唯もう私の爲る事とては一から十まで面白くなく覺しめし、箸の上げ下しに家の内の樂しくないは妻が仕方が惡いからだと仰しやる、夫れも何ういふ事が惡い、此處が面白くないと言ひ聞かして下さる樣ならば宜けれど、一筋に詰らぬくだらぬ、解らぬ奴、とても相談の相手にはならぬの、いはゞ太郎の乳母として置いて遣はすのと嘲つて仰しやる斗(ばかり)、ほんに良人といふではなく彼の御方は鬼で御座りまする、御自分の口から出てゆけとは仰しやりませぬけれど私が此樣な意久地なしで太郎の可愛さに氣が引かれ、何うでも御詞に異背せず唯々(はい/\)と御小言を聞いて居りますれば、張も意氣地(いきぢ)もない愚(ぐ)うたらの奴、それからして氣に入らぬと仰しやりまする、左うかと言つて少しなりとも私の言條を立てて負けぬ氣に御返事をしましたら夫を取(とつ)こに出てゆけと言はれるは必定、私は御母樣出て來るのは何でも御座んせぬ、名のみ立派の原田勇に離縁されたからとて夢さら殘りをしいとは思ひませぬけれど、何にも知らぬ彼の太郎が、片親に成るかと思ひますると意地もなく我慢もなく、詫て機嫌を取つて、何でも無い事に恐れ入つて、今日までも物言はず辛棒して居りました、御父樣(おとつさん)、御母樣(おつかさん)、私は不運で御座りますとて口惜しさ悲しさ打出し、思ひも寄らぬ事を談(かた)れば兩親は顏を見合せて、さては其樣の憂き中かと呆れて暫時いふ言(こと)もなし。

译:萧萧

上

(六)

“这是什么缘故?”爹娘双双往前挪了挪,问道。

“虽然一直瞒着没有说,但是如果把我们夫妻相处的光景瞧上半天,就能明白其中原因。他对我说话只是在有事的时候用斥责的口吻下命令罢了,早上起来我问候他,他就忽然把脸掉过去,故意赞扬院子里的花草。我虽然很生气,但他是我的丈夫,我始终忍气吞声,从来没跟他吵过嘴。他却从吃早饭起,整天不离嘴地骂这骂那的,在佣人面前数说我这么笨啦,那么不懂得礼貌什么的,动不动就用轻蔑的口吻说我没有教养。本来嘛,我没有在贵族学校里念过书,也没有像他同事的太太们那样学过花道、茶道、作歌、画画,所以不能陪他谈论这些风雅的事。不过,既然他知道我不会,那么悄悄地请老师让我学习就行了,并不需要公开讥讽我出身不好,害得我连在女佣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虽然在嫁过去以后半年的光景里,他也喊着‘阿关、阿关’地宠爱过我,但自从有了那个孩子以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想起来都令人害怕。我好像被推进了黑暗的深谷里,从此再也见不到温暖的阳光了。起初,我还以为他折磨我是故意跟我开玩笑,其实他已经讨厌我了,他计划着这么做我可能回娘家,那么做我可能提出离婚,就想尽了方法折磨我。爹和娘都知道我的性子,哪怕丈夫在外拈花惹草,或者是娶姨太太,我也绝不会吃醋。我从女佣人们的闲聊当中也知道一些这种风声,但他是个有才能的人,爷儿们好色是家常便饭,我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对他出门时的穿戴什么的也格外费心照料,尽量设法不惹他生气。可是他,凡是我做的都不顺眼,动不动就骂我说:家庭不愉快是妻子的责任。那么他应该告诉我哪里不对,哪里不好才对呀,他却只是一味乱骂 ‘无聊的家伙’啦,‘不懂事’啦,‘根本不能商量’问题啦什么的,还用讽刺的口吻说:‘我是把你当做太郎的奶妈留在家里的。’真的,他不是丈夫,是魔鬼。虽然他从来没公开提出过离婚,但他看我为了不忍舍弃太郎,只好忍气吞声,唯唯诺诺地听他申诉说,他就骂我:‘没志气,没骨头的笨蛋!我头一宗就不喜欢你这个性子。’那么如果我信以为真,跟他讲道理,稍微顶顶嘴该怎样呢?这才叫中了他的意呢,他马上会借故把我赶走。娘,离婚我是不在乎的。只是一想到天真的太郎从此失去了亲娘,就气也没了,心也软了,拼命道歉,和颜奉承,为了一点子事也把自己责怪—通,没有—声怨言地忍受到今天。爹,娘,你们女儿的命好苦啊!”

阿关把心里的愤恨、悲哀统统吐露在双亲面前。原来闺女在男家受着这般磨难。老两口子面面相觑,不禁愕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十三夜 上(五)

十三夜

樋口一葉

上

(五)

父は穩かならぬ色を動かして、改まつて何かのと膝を進めれば、私は今宵限り原田へ歸らぬ決心で出て參つたので御座ります、勇が許しで參つたのではなく、彼の子を寐かして、太郎を寐かしつけて、最早あの顏を見ぬ決心で出て參りました、まだ私の手より外誰れの守りでも承諾(しようち)せぬほどの彼の子を、欺して寐かして夢の中に、私は鬼に成つて出て參りました、御父樣、御母樣、察して下さりませ私は今日まで遂ひに原田の身に就いて御耳に入れました事もなく、勇と私との中を人に言ふた事は御座りませぬけれど、千度(ちたび)も百度(もゝたび)も考へ直して、二年も三年も泣盡して今日といふ今日どうでも離縁を貰ふて頂かうと決心の臍をかためました、何うぞ御願ひで御座ります離縁の状を取つて下され、私はこれから内職なり何なりして亥之助が片腕にもなられるやう心がけますほどに、一生一人で置いて下さりませとわつと聲たてるを噛しめる襦袢の袖、墨繪の竹も紫竹の色にや出ると哀れなり。

译:萧萧

上

(五)

老爹脸上顿时紧张起来,把身子往前一挪,问道:“正颜正色的,是什么事?”

“今天晚上,我是抱着不再回原田家的决心出来的。事先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我把孩子哄睡后,决心不再瞧孩子的脸就走出来了。我把那除了我谁都不要陪着睡的孩子哄睡了,趁他做梦的当儿,把心一横就走出来了。爹,娘,请体谅女儿的苦衷。以前我从来没把原田的种种横行霸道的事对爹娘讲过,也没向旁人提过我们两口子究竟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不过,经过我反复考虑,含泪忍受了两三年,一直熬到今天,因为实在不能再忍受了,才下了决心,打算请求爹娘替我讨休书。从此以后.我搞副业也好,搞什么别的也好,我愿意给亥之作个帮手来奉养爹娘。所以,让我一辈子留在你们身边吧!”

阿关说到这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为了压住哭声,她紧紧咬住了衣袖,眼泪弄湿了袖子上面的染印的水墨画的竹子,几乎化成了紫竹,真怪可怜的!